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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轿的门楣上留着一道豁口,木茬发黑,摸上去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过啊?它搁在浙西这座村祠堂的东厢,红漆掉得只剩门框底下一线。绣片早被虫蛀成絮状,轿杆却还是直的是樟木的,抬过三回十里山路的,压不弯。看轿的是村里八十三岁的周德全。他说这顶花轿,最后一次抬人,是民国三十二年腊月。那天下着雪粒子,四个轿夫,他是最小的那个。抬后杠。

“轿里坐着个女人,二十出头,穿红棉袄,脸上盖着盖头”周德全记得清楚了,因为那女人一路上没吭一声,掀帘子递出来的手心里全是汗。到岭口,接应的人掀开轿帘,女人才把盖头扯了,露出一张冻得发白、,眼睛很亮的脸。
她从轿底的夹层里抽出一支短枪,压进弹匣,跟着人钻进林子。周德全说他当时腿肚子转筋,不是怕,是懵是抬了三年花轿,头一回知道轿底下能藏枪。轿底的夹层是后来才有的。木匠在轿座下掏了一层三指厚的暗格,外面用同色的老漆盖住,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周德全说,那是地下党找村里木匠做的,做了两套,另一套抬到邻县就没了下落。他抬这顶花轿的三年里,暗格里装过枪、装过药、装过一封封没署名的信。
抬轿的四个人都知道,谁都不说啊?村里女人出嫁照旧要坐花轿,锣鼓照打的,鞭炮照放。只是抬轿的汉子腰里,除了擦汗的毛巾。还别着一把柴刀的。那个女人的名字,村里没几个人记得了吧?
县志上只有一行字,说民国三十二年冬,新四军某部交通员在岭口一带活动。曾借民俗掩护转移物资。
周德全说她姓什么他也不知道啊?只喊“轿里的同志”。有过一次传闻。
说她一九四九年回来过一趟,在祠堂门口站了半个钟头,没进去的。也有人说那是认错了人。事较真不下去,档案里没写,人也就散了。如今花轿让红绳圈着。牌子上写着“民俗文物。请勿触摸”。
导游领着游客过来的,讲的是“浙西婚俗三百年”,讲轿顶的鎏金球、轿围的苏绣。没人讲轿底那层暗格是景区觉得不合调子,把夹层用木板封死了。我去看的那天。正赶上一队城里来的孩子,围着花轿拍照,一个女孩问妈妈的,新娘子坐这个会不会闷。
她妈说。闷是闷,那时候的女人一辈子就坐这一回。周德全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听见这话没接。等孩子们走远了,他才嘟囔一句的。
那回坐花轿的女人,一辈子怕也就坐了那一回,还是去送枪的。
